匈牙利導演穆恩德秋柯諾 (Kornél Mundruczó) 與編劇凱塔韋伯 (Kata Wéber) 繼《忠犬追殺令》與《天使追殺令》後的第三部合作作品《女人碎片》(兩人在現實生活中同樣是伴侶),聚焦於一種相當純粹的母性,這種極為原始的情感既激昂,同時撕裂人心。《女人碎片》其實啟發自凱塔韋伯流產的真實悲劇,使得兩人將這股喪嬰創傷後伴隨而來的痛苦、孤立感、寂寞、懊悔感給深刻地挖掘出來。

Martha (凡妮莎柯比 Vanessa Kirby 飾) 與她的丈夫Sean (西亞李畢福 Shia LaBeouf 飾) 在波士頓期待著即將出生的女兒 (片中的波士頓其實是在蒙特婁拍攝),在這期間他們在Martha富裕的母親Elizabeth (艾倫鮑絲汀 Ellen Burstyn 飾) 資助下買了新車,不過Sean認為此舉削弱了他的男子氣概。這對夫妻之間早已充斥著情感裂痕與社會階級的隔閡,但兩人此時的共同願景當然是迎接女兒來到這世界,導致許多問題都暫時被他們給忽略。

在Martha分娩的時刻,他們指定的助產人員無法如期抵達家中為她接生,而是另一位替代的助產人Eve (莫莉帕克 Molly Parker 飾) 前來執行生產手術,這段在家中生產的段落成為了年度最令人揪心的場面之一:一顆長達25分鐘的一鏡到底長鏡頭,在房間中四處穿梭,拍下了整段生產過程,以及之中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私密感與緊繃感。最後,他們的女兒在出生不久後便死亡。

《女人碎片》接下來是Martha的家人控告Eve過失致死的司法訴訟,但更多的時刻,電影聚焦於Martha、Sean、以及他們的家人如何去處理失去、如何去面對悲傷。不同於Sean將悲傷化為憤怒與癮頭去宣洩,Martha表現得更加安靜與內斂,凡妮莎柯比驚人地演出她的角色堅毅、冷冽的情感,刻意不讓她的情緒過於容易被外人感受出來。Martha在生產悲劇之後不到幾週就回到公司上班,假裝回歸正常的生活,但她此時仍穿著醫療用的內衣褲、旁人同事則是在背後議論紛紛。即便內心既混亂又嚴重摧殘,她始終是那種話少、不怎麼表現出情緒的女人,而她內心處理創傷的方式,從外人的角度實在是看不出來,尤其是對於創傷有天差地遠面對方式的母親。

《女人碎片》很大一部分絕對是屬於凡妮莎柯比的電影 (她已拿下威尼斯影展的影后,這絕對是一場奧斯卡等級的演出),但在觀看之中伴侶暴力的情節時,很難不去聯想到西亞李畢福近日被前女友FKA Twigs指控家暴、性威脅的真實新聞。西亞李畢福是那種能將角色情緒放大至瘋狂的演員,他一直以來飾演的角色在許多程度上呼應著自己的內心情感狀態 (看過2019年《我的寶貝男孩》就能深切體會到我所指什麼),就端看你在觀賞《女人碎片》時是否能將他的表演與私生活區隔開來。特別是電影中有一段讓人極為不舒服的段落,Sean希望能透過性行為與Martha重新產生連結,Martha嘴巴沒有表現出她的不情願,然而她的肢體語言將她的內心想法表露無遺,而最後當事情並未如Sean所想時,他拋下Martha,衝出家門。

穆恩德秋柯諾與凱塔韋伯在兩部前作中,並已展現出他們透過視覺隱喻傳遞訊息與情感狀態的精湛功力,在《女人碎片》中,從冬天至隔年春天的漫長建橋進度 (Sean正是建橋工程的工頭),某方面來說象徵著人們彼此之間心靈建構聯繫的緩慢過程,也能看作是Martha內心母性的完整性。電影中還有相當清晰的剖析,透過Martha與母親面對打擊的不同方式,探索著世代間傳遞的共同創傷,是如何影響著不同成長時代的人們。

到頭來,Martha最渴求的,也不過是能夠做點什麼,不要讓她的人生毫無用武之地。她希望曾有過短暫生命的女兒能夠乘載著某種意義,而非只是法庭中被提起的名字、也不僅僅是墓碑上被刻出的文字。作為一位曾短暫成為母親的女人,她想要去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,從此擺脫母親、丈夫、社會施加的巨大陰霾。《女人碎片》是部極為精緻的通俗劇情片,而凡妮莎柯比值得我們給予最激情的掌聲,在《王冠》如此精彩的演出之後,她仍持續挑戰自己的表演極限。

賈小米評分:推

《女人碎片》於2020年威尼斯影展首映。2021年1月7日Netflix全球上線。

閱讀英文版影評

2 thoughts on “[影評] 女人碎片 Pieces of a Woman – Vanessa Kirby的演出在Kornél Mundruczó的首部英語作品中無懈可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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